歙砚罗纹眉子的考证(非龙尾石)

2016年07月02日 05:15 by:艺术迷网

近现代歙砚沿袭着宋代既有的罗纹、眉子美名,石有丝纹,纹有弯曲,石出于歙合理无疑,但是,一读文献顿生疑问。罗纹、眉子包括金星是古代龙尾石歙砚的名纹,宋代,罗纹金星坑“废不取”,“罗纹眉子不复见”。元代文献记载“眉子坑则东坡所歌者,坑今在水底不可斸”。(江光启《送侄济舟售砚序》)龙尾石有鼎盛期无盛产日,宋代“虽多故坑无有石出”。(宋刻《歙砚说》)“所得不过百十枚即竭矣,又当再祝之,前后被啮死者十余人。”(宋刻《歙州砚谱》)范成大云:龙尾刷丝“不复可取”。(《跋婺源砚谱》)若以再次发现开采的理由来解释现在歙石的罗纹、眉子是龙尾石纹理应该有石证凭据。

龙尾石的石证从一方大不过掌,厚亦不过掌的随形古石砚说起,此砚石薄且小四围如残壁。(图1,砚背面。)



 南宋,范成大《跋婺源砚谱》云:龙尾刷丝“不复可取。或因洪水漂薄,沙砾间得异时斧凿之余,至琐碎者亦制为砚。纵横不盈三寸,稍大者即是故家所藏旧物”。“苏易简云:‘砚有薄如纸者,盖以薄为利用云’。”(宋刻《歙砚说》)元代“所得皆异时椎凿之余,随湍流出数里之外者。每梅潦初退,工人沿流掇拾残珪断璧,能满五寸者盖寡。”(元,江光启《送侄济舟售砚序》)“麻石,三尺中隐砚材数寸而已,犹玉之在璞也”。(宋刻《歙州砚谱》)洪迈(1123-1202)南宋国史院编修官在《辩歙石说跋文》写道:“颇幸蓄两研;其一正方为门形,径可五寸许”。洪迈出生于北宋末年,身为翰林学士,家为富户名门,兄弟三人是世人称为“三洪”的著名学者。其兄洪适曾任徽州知府。跋云其兄洪适“独念翰墨”,“刻砚说三种”,“兄治歙期年,能纳其民于不忍欺之乡”。如此名人如此地利人际关系竟然以径五寸的歙砚为“颇幸”。范成大仕于歙六年,与众人所言相同,可信龙尾石歙砚在南宋时的珍重,虽小也罕见。

宋,陈善《扪虱新话⋅论砚发墨》云:“予闻之歙人曰:‘佳砚石如侧纹板旁有墙壁者,佳石也。’其人因出一眉子砚相示,四边如蜂窠然。”洪迈云:“四壁垣垣,削成类文玉、苍璧”。(宋刻《辨歙石说》跋。见台湾艺文印书馆印行《百部丛书集成》嚴一萍选辑,1965年。)江光启亦云:“残珪断璧”,“旁为墙壁”。三、五寸的龙尾石宋元已罕见难得,石侧如蜂窠断壁乃真品特征。当然,这种特征极易仿造不能作为鉴定的主要依据。若以《辨歙石说》等砚谱文献辨识质、色、纹、星、晕、状则昭然若揭,“挟是书,人具是眼则芙蓉龙尾之珍不几于尽”。(同上)

古人认真汝窑看“椶(棕)眼”,认真砚石看纹理。近现代中外陶瓷家误解植物棕为动物鬃,“椶(棕)眼”变“鬃眼”因而误解汝窑纹理。歙砚纹理也有一字之误。龙尾石“縠纹”被误解为“穀(谷)纹”,书籍、文章出现了“罗谷”、“谷理”、“彀理”之说。不见真正龙尾石石纹,近现代歙砚石纹又不符合文献记载才衍生出这种现象。古人形容龙尾石石纹不见穀(谷)字和彀字,而是“縠理”、“絲縠”、“雾縠”、“羅縠”、“縠纹”、“罗纹”。“縠”字左下部是“糸”,“穀(谷)”字左下部是“禾”,字形字义不同。穀(谷):五谷杂粮。縠:绉纱。縠纹:绉纱之纹。丝:泛指像蚕丝一样的细缕,形容纤细。唐宋诗赋中縠字时有所见。白居易诗:“浅色縠衫轻似雾,纺花纱袴薄如云。”林子来歙砚诗:“瑟瑟方池雾縠纹”。苏东坡咏龙尾砚铭:“萋萋兮雾縠石”,“瓜肤而縠理”。龙尾石罗纹如丝织物之纹,因此,《辨歙石说》云:“细罗纹,石纹如罗縠精细。”跋文云:“歙石细者,肌理如丝縠。”  

    龙尾石“罗纹虽细晦而不露”,“石纹精细缠密”,千年以前尚且“纹隐隐”,古砚有包浆墨渍遮掩更需观察精细。把图1随形石砚的罗纹和一家现代歙砚名店出售的歙砚罗纹互相比较,不难理解“精细”、“紧密”、“隐隐”、状如“丝縠”的描述。(图2、3)




上面2图石纹的粗细、颜色是鉴定必须仔细观察的特征。只要比较不难辨识。 

    元代,江光启“家去产砚所三十里而近,故知砚为详”,因曰:“丝之品不一,曰刷丝;曰内里丝;曰丛丝;曰马尾丝,皆因其形似以立名,不必悉数。以石理劲直故纹如丝而旁为墙壁。独吐丝甚奇,平视之疏,疏见黑点如洒墨,侧视之刷丝粲然,工人所谓砚宝。独旧坑、枣心坑或有之。盖石之精吐出光彩以为丝也”。调整视角拍摄随形砚可见其他砚石所不见的丝纹之细和形状之不同。(图4)


不仅纹理细密而且金星生于罗纹地。 

    江光启云:“书之以告愿知砚者”,古时造假“採他山顽黝、滑枯、粗燥而有丝纹之石衔于旧坑之下,或反得高价,而真石卒不售。三衢丝石黑而顽;南路丝石暗而黝;绵潭丝石浮而滑;夹路丝石红而枯;木池山丝石枯而燥俱不宜笔墨,得之者反宝之。”元代埋在旧坑里冒充真石的丝纹假

石和宋代祁门县甚能乱真的细罗纹石,在旧坑之外伪装的假石可能更多。因此辨识一二丝纹难定真

假,避免鉴定错误必须查证更多的纹理细节。

 

    龙尾石纹理以罗纹、眉子、金星闻名天下。罗纹自古非龙尾石独有,罗纹、眉子、金星的奇异形状却为龙尾石独有。黄庭坚《砚山行》诗:“其间有石产罗纹,眉子金星相间起”。《辨歙石说》云:“金花罗纹,罗纹地上间以金花乱点,大细不常,如画工销金。”“鳝肚眉子,眉子疎匀石纹如人字,鳝肚纹间有金晕金星者。”“金花眉子,眉子石中有金花金晕者。”“金星眉子,眉子疏匀而有金星间之。”《歙砚说》云:“金星地眉子”。元代,江光启云:“旧坑丝石为世所贵”,“丝之品不一”,“吐丝甚奇”,“以吾乡杉木板譬之,木心为浪,出外为丝,愈外为罗纹”。古文献的多处记载表明龙尾石内外纹中有纹眉子、金星、金花生于罗纹地。图1随形砚的眉子、金星、金花、罗纹相间。(图5、6)

 



近现代歙石袭用了龙尾石的罗纹、眉子、金星美名而无其实。常见盛赞罗纹、眉子的华丽词藻,不见具体特征相符的石证。龙尾石罗纹十余种,眉子十余种,金星三种。近现代歙石纹理单调,罗纹变成了没有“罗縠”状的丝纹,眉子变成了曲线或水波纹,或有曲线、水波纹无金星,或有黄斑无眉子,纹形、石色、眉色、晕状、质地和龙尾石没有相符之处。(图7)

 



  考证眉子的颜色也可证实近现代歙石非龙尾石。《歙砚说》云:“眉子色青或紫”;苏东坡诗:“又不见王孙青琐横双碧,肠断浮云远山色。”;范成大求歙石眉子砚诗:“金星荧荧眉子绿”。眉子“青”、“紫”、“碧”、“绿”、“远山色”,“色青”非青黑。古人无人言眉子色黑,今人无人言眉子色紫。宋人“色多苍黑”,“玉质纯苍”,以及“苍玉”、“苍璧”、“色淡青黑”皆指石色而言,非言眉子苍黑或青黑。近现代歙石眉子黑一色,没有“罗縠”形状是宋代以来“罗纹眉子不复见”的延续。罗纹、眉子之异即龙尾石真假之异。

    粗略大意的鉴赏难辨真假,欲辨真假必须依照文献认真观察对照幽微细节。赵希鹄云:“眉子如甲痕,或如蚕大。”《辨歙石说》跋云:“歙石细者肌理如丝縠,如涵星泓,如眉有稜”。翻阅图片书籍百册,观察近现代歙砚千方看不到和宋代描述一致的眉子。现代眉子纹歙砚和北京首都博物馆藏清朝眉子纹歙砚上的所谓眉子无“青”、“紫”、“碧”、“绿”颜色;无金星相间;不见“涵星泓”和“如眉有稜”;纹不像丝縠;粗大非甲痕和蚕可以比拟。(图8、9)


图9,北京首都博物馆藏砚。

   不明宋人“甲痕”具体所指,是手指甲根部半月形痕或是指甲按压之痕,大小总不会远离于“甲”。赵希鹄明确写出了“眉子大者或长二、三寸”。砚谱记载:菉豆眉子,锦蹙眉子,鳝肚眉子,雁攒湖眉子等等。苏东坡《眉子石砚歌赠胡闫》诗:“君不见成都画手开十眉,横云却月争新奇。”眉子的奇异姿色丰富多彩在近现代的歙石中毫无踪影。莫非古人浪漫过度,夸张不实?非也。

 

    随形砚一道眉纹数种特征,眉子生于罗纹地,“如眉有稜”,颜色紫绿,大小“如甲痕”,“金星相间”,锦蹙斑斓,质地如玉。(图10)



 鉴定龙尾石最关键的质地宋代有妙法。《洞天清禄集》写道:“歙溪龙尾旧坑色淡青黑,湛如秋水,并无纹,以水湿之微似紫,干则否,细润如玉,发墨如泛油,并无声,久用不退峰。或有隐隐白纹成山水星斗云月异象,水湿则见,干则否。此亦是卵石故难得。”《洞天清禄集》流传于世,如此简便易行可以验证质地特性的方法为什么无人实行应用?近现代歙砚石干也黑,湿也黑,黑色坚定不移犹如石质坚硬。近现代歙砚石非龙尾石无法应用宋代的干湿鉴定方法。

    龙尾石色虽然深浅不一,干青湿紫的变化映现出与平常砚石质地殊异。端歙两石被推举为名砚的特性有值得注目的共同点。黄庭坚考察歙砚的《砚山行》诗:“日辉灿灿飞金星,碧云色夺端州紫”。端溪歙溪相距千里之外,歙溪龙尾石和端溪下岩、水岩石同有湿水变紫的特性。随形砚湿水微似紫,干时淡青黑。下图11、12湿水和未湿水的石色变化,微似紫与淡青黑明显不同。

 

 



下岩、水岩石端砚也是干青湿紫。(图13)砚堂湿水变紫色。

    近现代歙砚石没有“色夺端州紫”也没有龙尾旧坑石如山水星斗云月异象的“隐隐白纹”。“歙溪龙尾旧坑色淡青黑,湛如秋水,并无纹,以水湿之微似紫,干则否,细润如玉”,“隐隐白纹成山水星斗云月异象,水湿则见,干则否”。不仅随形砚可以证实宋人鉴定方法,有变色和白纹更明显的石砚为证。(图14、15)质地和随形砚同样“细润如玉”。

    名砚因石而名,古旧、硕大、样式、雕刻皆非关键因素。秦砖砚、汉瓦砚,古旧无出其右者,

端歙洮石出于后名居于前。现代凿巨岩成硕砚是石制广告牌;技艺卓绝的砚雕是石刻艺术品,神工鬼斧创造不出龙尾石。

    古人诚实,文献真实,描写真切。近现代歙石没有符合的石色、纹理、质地。龙尾石“婉若玉”“极温润”。(高似孙《砚笺》)“温润大过端溪”。(《歙州砚谱》)龙尾石“秀润玉质,天下砚石第一。”(范成大《跋婺源砚谱》)龙尾石美妙如同玉石,渗透着古人的审美意识和精神向往。

龙尾石出于歙,非歙石皆为龙尾石。龙尾石为“天下冠”,非歙石皆为“天下冠”。

龙尾石是中国悠久文明的见证。

图14、15未湿水和湿水的青黑变微似紫,白纹由隐而显。